教宗访谈之《圣母经》连载19——第二部分 狼群中的一位母亲——马尔谷神父著(全文完)

2024-01-01 14:36     阅读量:6064

第二部分

狼群中的一位母亲——马尔谷神父著

 

一首歌缓慢曲折地穿越灰色的水泥。在红红的铁栅栏中,有红扑扑的脸庞:伏求圣神降临。祭台上的金属罐子很小:在里面是圣化圣油,即坚振圣油。有大事即将发生。弥额尔神父身穿红色祭衣,用他的拇指蘸一下金属的圣油盒。这位年轻的罪犯正笔挺着立正站在神父跟前,他头上打了发胶如同触电一样,而他的要理老师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一道光线落在他的脸上:“请藉此印记,领受天恩圣神。”当此事在你身上发生之前,你绝想不到会有什么反应。他结结巴巴地说:“阿们。”这个词,一旦说出来,就飞走了,不可能再回来了。阿们:抨击他人,总会多少伤到自己。“祝你平安”:绅士的武器是他的亲切和蔼。天主是位绅士。犯错的人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借用了这句话作为回应:“也与你的心灵同在。”脱口而出,都是爱的碎片。

司铎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他们的表达是毫无防备的,就像在家里一样。就在他身后的监狱圣堂中,一帮人爱护备至的目光下是他的母亲。她兴高采烈地看着一切,看着每个人。多年来,她一直是个悲伤的母亲,手里提着灯笼,在监狱的深处寻找她的儿子。天主手中也提着一个灯笼:去寻找任何接受祂的人,接受祂那丰盈的爱。天主与母亲有何关联呢?天主是位母亲。这年轻人带着圣油的馨香,给了母亲一个大大的拥抱:围绕他们的是整个森林的狼。他们的眼睛都闪闪发光。

他已经借用了他们的关注所以他能好好哭一场了。为一切而哭泣。

为她来说,这是最后的《圣母经》。敲响的钟声有些不协调:“万福玛利亚,你充满圣宠。”耻辱再次成为了恩典。他敲门是为找到它。

他只有自己的故事:“我名叫雅各伯,今年28岁。我可以毫无怀疑地、喜乐地说:我重生了。”讲故事是囚犯主要的娱乐方式:他们分章节讲述,让细节变得清晰,把棱角锉掉,让它们变得清晰。在外面,战争是用坦克发动的;在监狱中,是靠剑击实现的。“在我十三岁的时候,社工把我从家里带走,放在了一个寄养社区。我在那里呆了三年。”

这些话是愤懑的、谨慎和吞吞吐吐的。它们是孩子的童年被夺去和撕毁的回声和记忆:“我还是个孩子。在那个年龄,我本该是在玩耍和学习;反而,我发现自己却在与毒品、酒精、性和暴力打交道。”他的表达是紧张的,因为他背负着沉重的故事,要么讲述,要么永远背负着。“我成长得很快。在十六岁时,我所学的一切都是负面的:虽然我是毒品交易的专家,但是我却从未读过一本书;虽然我与人发生性关系,但是对爱却一无所知;虽然我被很多人围绕,但是关注的只有我自己,没有他人。”这就如同是地狱酒吧的顾客。

暴力是盲目的,它是哑巴,也是聋子。胜利是愚蠢的。只是做一些被禁止的事情纯粹是为了刺激。正如他所说的,他的精神变得彻底灰心丧气了。这声音是一个玻璃瓶被打碎的声音。“在我的生命中,我做了一个男人能做的最糟糕的事情:我偷盗、我参与抢劫、我贩毒、我是个酒鬼、吸毒者。”在他脸上浮现的是明显的愤怒:沮丧、乡愁和痛苦交织在一起。重要的是恐惧:被吓坏的敌人已经被打败了一半。“我野蛮地杀死一个家伙,并且毫无怜悯地把他扔进沟里。我想让他受苦到最后,而不只是死了而已。”不受教育,心就会枯萎。

他的母亲坐在前排,很难忍受自己带给这个世界的故事所带来的震惊,因为对她来说,他一直只是个孩子。她那饱经摧残的眼睛如铜铃一般。“上主与你们同在。”然而,在她身上的同在却没有看到:绝对完美的撒谎者路济弗尔却紧紧抓住了她的儿子。他是如此孤独:“我从来没有像她把我控制在约束床上时更加憎恨孤独过。她在我耳边轻声说:‘你是我的,都是我的。’除了她没有谁了:一整天,在她孤独的陪伴下,用四条带子捆在床上。”

显示出来的没有别的,只有黑暗:强迫别人听她的,用孤独的短棒敲打耳朵。这是一段漫长的苦路:“接下来的两年,我得生活充斥着吵架和不良行为。我开始感受到自己带给家庭耻辱的分量,而我可能会被判难以承受的漫长刑期,因此我选择了最快的办法,就是自杀。”未成年人在发怒时,就如同野兽一样,甚至于吸影子的血。“有一天深夜,我决定结束这一切。我给家里写了一封信,然后就上吊。”为了死,他决定重新做一个孩子:膝盖缩到胸前,闭上眼睛,握紧拳头。然而,死亡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她会为自己选择吃哪一口,不吃哪一口:“我被一个警察救了。过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在罪犯收容所的医院里。”当一个杀人犯工作的时候,他知晓自己很聪明。当他进入自己的牢房时,才想起来那些劝他小心的人陈旧的警告。

小心,不要认为他太聪明了。

他已经准备好去赴死了。死亡还未来的时候,他不得不反思。“我在三个不同的收容所里,呆了三年;我切身感受到了在约束床上被绑脚踝和手腕,以及被塞进药物的感觉。他们认为我疯了,所以我被排挤了。”他端庄地讲故事令人迷惑:毫无惧怕、触手可及的事实和脸上的羞愧。他的母亲一直在祈祷,一定是在诵念“你在妇女中受赞颂”。相反,她在妇女中被咒骂。甚至她保留自己儿子的名字也是一种奢望:她是罪犯的母亲,杀人犯的母亲,整个城市的耻辱。她不再是自己了,她是自己儿子所犯罪恶的母亲。她是那个在整个城镇播种混乱者的母亲。

一个母亲所能做的最勇敢的事就是站在暴风雨中把她儿子的衣服从海浪中拉出来:“你的亲子耶稣同受赞颂。”当周围一切都是咒骂时,祝福自己的儿子,就像敢于去做不可能的事情。接受被踩踏:“毫无惧怕他们对我有可能的践踏。踩一踩,小草就会成为一条道路。”(布拉加·迪米特罗娃)站立的女人。如果男人不失去平衡,就会躲在女人身后。“若干年后,我父亲重新进入了我的生活。我首先开始考虑的事情是要开始走正路了。”这样的父亲,本身就是个祸端。儿子甚至能够更加坏。“或许,这是第一次我们真正关心彼此。在那时,只有想要彼此宽恕的父亲和儿子。”在一些吉普赛人的语言中,这是个前兆:“他被确诊患了肺癌;不久之后,他就会过世。在那时,我感觉整个世界都要塌下来了。”

成长中没有父亲,也有母亲当父亲

一些囚犯就像被扔在外面的烂水果:他们靠打牌为生。他们玩得太久了,以至于最终把作为自己存在的意义。玩耍就像散步走过一幅杰作,相反,生活就像绘画。然而,没有意愿的机会是没有意义的:有爱的人,即使被误解了,也想要画家去作画。想要他去惊讶地抗议。艺术是一种抗议的形式:“有一天,他们把我释放了:我不再被认为是一个危险的对象。我回到监狱服刑。

在监狱里,一个人能做的最勇敢的事就是在早上起床

在梵蒂冈博物馆的萨拉公爵厅表达的是艺术和魔法其中有一个宽大的拱廊,被一个由小天使撑起的巨大帷幔遮住了在拱廊下面,教宗方济各坐在一把简便的扶手椅上。那是君主和国家元首进行正式访问时经过的地方,是我们选择的会议地点。谈论《圣母经》,谈论母亲,谈论母亲们。母亲们与他的心最亲密:“很多次在乘大巴车时,我经过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维拉·德沃托监狱。所有的妈妈都在排队,每个人都看到了她们;她们排队是为了看自己的儿子。”是她们,也总是她们无论是严冬还是酷暑,在最后一刻离开时,不仅脚肿了,眼睛也肿了。在入口,她们提着手提包,如同装满衣服的洗衣机;而在出口,则又像等着放满衣服的空洗衣机。手提包里有干净的内衣当地面包店的面包、本地的香肠自制的酱汁。在监狱中,绝不能以母亲来起誓:这是一种不能原谅的冒犯。她们是健谈的女人,会聊起孩子们什么时候上学,什么时候被扔进冰冷的牢房

“在我们的聊天中,有一刻令我很苦恼:就是我妈妈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我,然后我的脸颊,让我亲吻她的手指,然后给了我一个大大拥抱的时刻。她轻声对我说:‘你是我的小男孩,我会永远爱你的。’”母亲是信使,也是公益律师:因为她们传递、带回和安慰。她们受到健忘症的影响,很容易忘记出问题的事情。不过,好事来临的时候,她们却能引用记住的最微小细节。教宗方济各:不难想象一个女人被搜身必须忍受的羞辱……。”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她们允许自己被践踏。瞅瞅她们,再看一看圣教会。

那些对们微笑的人就像对幸存者微笑的人一样,她们冒着很大的风险:她们自己内心保存的温柔故事永远讲不完。即使是在谋杀之后,也是永远的妈妈。雅各伯说:“她总是相信我,从未放弃过,甚至在我告诉她‘放弃吧,这是在浪费时间,绝对不会改变什么的’的时候。”她很倔强:“不要担心,我在这儿陪着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独自面对黑暗。”善良的人会继续尝试,他们不会轻易放弃:“她为我找到了善良,一直都是如此。”

只有一个补救耻辱的办法:转向天主。恳求祂慈悲的凝视:“你们瞻仰他,要喜形于色。”(咏34:6)杀人的不是罪恶,而是绝望。吹牛大王路济弗尔是无法忍受邪恶被宽恕的。

它疯狂地憎恨天主慈母的那一面。

监狱生活是一场击剑比赛:感受剑锋很重要。“在我生命最困难的时期,耶稣走近了我。在此之前,他只是那个钉在十字架上的家伙而已,仅此而已。今天早上,他是十字架上的天主,他改变了我,拯救了我。”扮演底层人物总是比循规蹈矩更吸引人:这就是犯罪的魅力。然而,当控告者败诉时,盛装打扮的是天主。天主圣母玛利亚,“我刚刚领受坚振圣事,并初领圣体:目前,这是我生命中最美的一天。”信德的宣认、覆手礼、擦圣油和全体的祈祷:所有的举动都是简洁、少量和基本的。奥秘震撼的事物没有壮观的外表,因为它们发出的是微弱的光。它们照亮了事物的轮廓,照亮了当下事物的边界:“‘今天,我真的为你而自豪。这绝对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如果我认为这些充满爱的话是一位母亲对她被关在监狱里的儿子说的话,我想耶稣在那一刻的临在是触手可及的。

母亲的脸庞是卡通耶稣图解教理问答插图中的第一个图像。为一个孩子来说,这是室友。为天主,为一个罪人来说——“为我们罪人祈求”。罪是灵魂的死亡。“灵魂不会突然停止生命,不会今天还在,明天就消失,而是会慢慢死亡。我的灵魂开始死亡,是从我还是小孩的时候。地平线上没有海岸,只有可以撞碎自己的岩石。”无论人类陷入什么样的混乱,都将是回到天主身边的起点:“‘我被杀害了!’今天,我明白了,在那个深夜我不仅杀害了他,还有我自己的灵魂,或者只剩下一点点了。”

在深夜,监狱是个贪婪的深渊:电视里播放的是二流电影,而香烟以闪电般的速度点燃和熄灭背景里的话语结结巴巴,被风吹走了,被自己思想的骚动带走了,被恶魔的尖叫带走了悔恨,错误,还有被尼古丁冲淡的情绪。心灵被折磨,头脑漫无目的:“好像时间从未流逝,每件事物都静止不动,其他人都静止了。不过,你会意识到外面世界的每件事情都在以疯狂的速度运转。你无法奔走,几乎无路可走。”任何问题都会让这些行动方案变得毫无价值:失败者祈求睡眠把们活生生吞下。黎明时分,你可以听到走廊上的钥匙声,以及门的开合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又一个漫长的黑夜结束了:“我想回到我有灵魂的时候,直到我无法想象某天被世界的污秽所包围,令我窒息的时候。”

太多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过,他仍旧在这里。

这不是件小事儿。

白纸黑字写下的文字,提出了答辩的权利。

我最亲爱的儿子,我请求你原谅我不是个好母亲:或许我可以做得更多。我们经常讨论你的行为:然而,只有现在,我才明白了其中的一些微妙之处。我祈求天主宽恕我,因为尽管我认为自己给了你很多很多的爱,但我仍旧感到内疚。内疚自己没有做得更多,没有让你另一个不同的家庭环境中成长我想成为特别的妈妈,但是我却要同时扮演母亲和父亲的两个角色。

结果呢?我成了笨拙莽撞的冒失鬼。

直到今天,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让我从未找到平安,我一直是个分裂的母亲:你的母亲,我心中背负着太多的痛苦,而你杀害的那位年轻人的母亲,因儿子的死亡感到无限的悲痛。我对你毫无隐瞒,你今天所发生的事情是撞倒我的一座山:我感到一种强烈又说不出的痛。

我亲爱的儿子,我恳求你:宽恕我吧!我为你所取得的成就而自豪:尽管付出了很多努力,但这是个真正的胜利。上主知晓我们的心,也知道如何洁净我们的罪恶,而我们要以谦卑和真诚转向他,恳求他的宽恕。他拉着你的手,向你显示他的道路:只有把自己托付给他,让他拥抱你,我们才能重生

我给你一个大大的抱抱:我今天的抱抱特别有力。我等不及要见到你,陪伴你几个小时。我很爱你,你知道的:不过,今天用一个特别的方式对你说。希望尽快见到你。

妈妈

 

几年前,一片混乱。当时想要打败他就像挑战一头猎豹。不过,上天知道如何等待。上天计划突袭佯攻、后退、前进,并轻拍敌人,使他放弃。“现在及我们临终时”都将获胜。等待着人类的是在自由中纠缠:“如果我想到当下,我为今日的我而自豪,尽管我有时会想自己生命中很多与魔鬼为伍的‘代价是什么?’但是现今在我身边的是天主。区别是什么呢?昨天我死了,今天我却活着。至关重要的是活着。在我失去一切却获得生命之后,就开始欣赏生命了。”

为了带来一点秩序,有些人需要先制造混乱。

首先,毕竟一切都取决于我们:自从来到这个监狱,我就不再戴手表了:我再也不想看时间了。现在我喜欢活出时间——过去现在未来:我不知道明天我会是谁,但我很清楚今天的我是谁:我是一个不会忘记昨天是谁还有他昨天做了什么的人

“阿们”,这是监狱中生命的走向:一部分犯错误,另一部分理解它们,其它部分寻求摆脱错误的生活,或者至少会尝试摆脱。

再一次,拇指上有圣油的弥额尔神父说:“弥撒礼成,平安回去吧。”在监狱中,他们以迅速解决激烈的局势而闻名。在作恶方面,他们都是有才能的人。称赞就是拥抱。它们是彼此抱紧的身体,情感的大风暴,亲吻和爱抚脸庞,“但是,现在我们必须欢宴喜乐,因为你的弟弟死而复生,失而复得了。”(路15:32)他们身上有纹身:在监狱中,纹身是一种身份的确认。学习解读纹身意味着猜测到达这里的路径:一个人遭受痛苦,然后把痛苦印在自己的肉体上,并在余生中讲述这个故事。一些身上有纹身,另一些有肉缠的纹身。今天,雅各伯也有纹身:“请藉此印记,领受天恩圣神”。依据希腊词源,印记是烧上去的纹身:动物、奴隶和士兵都有。这是用圣油在额头上做的印记,作为天主的签名:“我关心的是你,不再关心你的罪恶。”这是天主的圣言:要这样向天主献上感谢。

纹身般的拥抱,不情愿的泪水,汹涌的思绪:“祝你平安。

母亲靠在窗户上,透过格栅凝视着一长排被希望遗弃的牢房。我从远处通过她儿子的眼睛观察她,她儿子正从那群拥抱的人群中研究着她:“我有爱我至死的妈妈和姐姐,感谢她们,使我至今没有失去战斗的意志。”两个女人,手持灯笼。一种忠诚和倔强的耐心:九年多来,们从未让我感到孤独。她们为了我,从北到南跑遍了整个意大利。没有一个罪犯会对自己撒谎:是我的错,们经历了耻辱、羞愧和悲伤他们跨越了惨无人道的现实,比如监狱刑事收容所,但他们从未停止爱我。相反,她们更加爱我了”为妈妈来说,邪恶就如同冬日的阳光:不需要太多挣扎就会消失。

它几乎直接立即落山了。

她就在教堂门口那里,捍卫边界:一尊木制的圣母像。弥撒后,他们在路上看到的就是她:他们给她一个吻,并请了圣号,向她献花(偷的),然后带回自己的牢房里。一些人把圣母纹在肱二头肌上,有些人把圣母圣牌戴在项链上。另一些人则是装在口袋里,她的皇冠上写着:“为我们罪人祈求。”

雅各伯从她前面经过,停了下来。他一边牵着妈妈和姐姐的手,一边盯着她——圣母。卫兵已经把钥匙拿在了手里:钥匙叮当响是提醒他们:时间到了。在这里,时间到了,就是唯一的额外时间开始了:诵念《圣母经》的时间。

看着她,就像去度假休息,然后回家

回到牢房里。

母亲的香味仍旧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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