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落德家族——权力玩家
曹友臣
摘要
你知道新约圣经提到黑落德家族几位成员吗？你知道新约圣经提到的几位黑落德之间的关系吗？比如：耶稣诞生时的黑落德（参考玛2:1-19a；路1:5），耶稣宣道时的黑落德（参考路3:1，福音多次提及），和杀死长雅各伯的黑落德（参考宗12:1）。你知道黑落德家族在罗马帝国庞大的政治机器中是一个不可忽视的玩家吗？为非专业人士来说，新约圣经提到的黑落德家族成员间的关系及执政情况如雾霭中的山峰，隐约朦胧。为拨云见日，笔者在随后的三篇文章将对他们逐一介绍，以期读者进入耶稣和宗徒时代的政治背景。
一如对哈斯摩乃王朝（Hasmonaios，主前167-37年）——《玛加伯上》叙述此王朝，直到第二代领袖的最后一位，即息孟（玛塔提雅的次子，主前143-134年）被杀，旧约圣经的历史记载便到此结束——后世对黑落德家族的认识，主要也来自犹太史学家弗拉维奥·约瑟夫（Flavius Josephus，37/38-100年）的两部巨著：《犹太古史》（Antiquitates Judaicae）和《犹太战争》（Bellum Judaicum）。此文对黑落德家族的叙述，同样依托这两部作品。（对于文内人名和地名的音译，力求忠于原文发音，并附原文拼写方式）
前言
主前64年，庞培（Gnaeus Pompeius Magnus，罗马前三巨头之一，主前106-48年）在以色列登陆，意味着色娄苛帝国在这里的统治结束。中东每次权力更替，都对犹太人的生活造成严重冲击，罗马帝国取代色娄苛帝国（主前312-63年）成为中东新霸主后，也不例外。因着外力介入，哈斯摩乃王朝自主前67年陷于权力斗争。时任国王和大司祭的若望·许尔卡诺二世（Johannes Hyrkanos II，主前63-40年），在大黑落德父亲安提帕特（Antipatros，约主前100-43年）的建议下，接受罗马统治。他的侄子，即哈斯摩乃王朝最后的统治者安提哥诺（Antigonos，主前40-37年），在帕特帝国（今伊朗，主前250 – 主后224年）支持下，拒绝此提议。安提帕特能上位，主要基于两点：借哈斯摩乃王朝的权力斗争，不断扩大势力；站队凯撒（Gaius Iulius Caesar，罗马前三巨头之一，主前100-44年），助其战胜政敌庞培，这是关键的一步。因而，他被元老院任命为犹太执政官，为后来的大黑落德称王奠定了基础。从大黑落德登上王位（主前37年），到犹太灭亡（主后135年），黑落德家族在犹太政治生活中都扮演着重要角色。
新约圣经提到了黑落德家族四代中的七位，由于作者没有给予他们准确的称呼，故读者易于混淆。为理清他们的关系，笔者首先罗列新约圣经提到的成员：
1. 大黑落德（HerodesMagnus，主前73生/37-4年）（参考玛2:1-19a；路1:5）
2.1 总督阿尔赫劳（Herodes Archelaus，主前23 – 主后18年；主前4 – 主后6年在任）（参考玛2:22）
2.2 分封侯安提帕（Herodes Antipas，主前20生/4 – 主后39年）（参考玛14:1、3、6；谷6:6、14-22，8:15；路3:1、19，8:3，9:7、9，13:31，23:7-8、11-12、15；宗4:27，13:1）。耶稣宣道时提到的黑落德，指的都是他。
2.3 分封侯斐理伯（Herodes Philippos，主前20生/4 – 主后34年）（参考玛16:13；谷8:27；路3:1）
2.4 布托斯（Herodes Boethos），原名是黑落德·斐理伯一世（Herodes Philippos I），不可将他与分封候斐理伯混淆（参考谷6:17）。
3. 阿格黎帕一世（Herodes Agrippa I，主前10生/主后37 – 主后44年）（参考宗12:1、6、11、19、21）
4. 阿格黎帕二世（Herodes Agrippa II，主后27生/50-93年）（参考宗25:13、22-26，26:1-2，19、27-28、32）
一、大黑落德——黑落德家族的缔造者
大黑落德能登上犹太国王的王位，除了拥有高超的政治手腕外，也抓住了乱世提供给他的契机。乱世体现在两个方面：宏观上，前三巨头（前63-50年，凯撒、庞培、克拉苏）和后三巨头（前43-33年，屋大维、安东尼、雷必达）之争，使大黑落德在罗马不断扩大自己的支持圈；微观上，哈斯摩乃王朝内部权斗使他坐收渔利。本文将从三个方面——大黑落德的统治、大黑落德圣殿和大黑落德身份之困——为读者勾勒一幅一代枭雄的画像。统治与权力欲使他不会容忍任何挑战，杀伐果断；改建和扩建圣殿是他证明自己犹太人身份和赢取民心的王牌工程；而伴随他大半生的身份之困，既要做犹太人的国王，又要成为罗马人的朋友，使他在人生赛场上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一）大黑落德的统治
1. 权力攫取之路
大黑落德生于主前73年，父亲是依杜默雅人安提帕特，母亲是纳巴泰人奎普洛（Kyp-ros）。父亲是哈斯摩乃王朝若望·许尔卡诺二世的顾问及犹太执政官，这意味着，大黑落德来自一个富裕及充满影响力的上层家庭。主前47年，他被父亲任命为加里肋亚总督，后来也获得加里肋亚湖以东特辣曷尼（Trachonitis）、巴大乃雅（Batanæa）和奥蓝尼（Auranitius）的统治权。安提帕特塑造了大黑落德的人格，使他明白，对犹太的统治不能没有罗马的支持，他需要作罗马忠实的奴仆。父子一生坚守这个原则，必要时会果断牺牲犹太人的利益。
哈斯摩乃王朝国王若望·许尔卡诺一世（Johannes Hyrkanos I，主前175生/135-104年）征服了依杜默雅后，强迫人们归化犹太教。法理上，大黑落德是犹太人，但他的身份不被认同。这意味着，他没有资格作犹太人的国王。因妥拉要求，“你应将上主你的天主所拣选的人，立为你的君王。应由你兄弟中立一人，作你的君王，不可让不属于你兄弟的外方人统治你。”（申17:15）他利用自己的双重身份，左右逢源，在犹太遵守犹太人的生活习俗，是他们的统治者；而在需要时，他又放弃自己的犹太身份，会在罗马参加祭献邪神游行时吃猪肉。这种分裂人格伴随着大黑落德的一生，他的宗旨是，为了权力万事皆可。犹太社会建基于妥拉，良好的生活在于遵守妥拉，违反妥拉者，所做一切皆为邪恶。因此，大黑落德执政时期被看作是堕落的时代。
主前42年，大黑落德与哈斯摩乃王朝12岁的公主玛丽雅乃（Mariamne，主前54-29年）结婚，同时刺死了自己第一个妻子多丽丝（Doris）。这明显是一场政治联姻，为能继承哈斯摩乃王朝政治遗产，赢得犹太人的信任和支持。
凯撒被暗杀后，罗马陷于内战，帕特帝国借机扩大疆土。主前40年，哈斯摩乃王朝的最后一位统治者安提哥诺，在帕特帝国的支持下，成功夺回了对犹太的控制权，且在耶路撒冷加冕为王。他削去伯父若望·许尔卡诺二世的耳朵，使其失去任职大司祭的资格（参考肋21:16-24）。大黑落德被迫逃离，去罗马寻求帮助，在那里给王宫贵胄留下深刻印象。元老院（Senatus Romanus）承诺，他若带着军队回犹太，重新夺回耶路撒冷，他将为王。于是，他在罗马军队的帮助下，战胜了安提格诺并将其处死（主前37年）。哈斯摩乃王朝便彻底终结，大黑落德成了犹太国王。
2. 建设成就及残暴统治
通过新约圣经（参考玛2:16-18）和弗拉维奥·约瑟夫的记载，大黑落德给后世留下的固定印象是，一个无情、残暴的统治者。也因此，其政绩常被人忽略。因着高超的政治手腕，他在庞大的罗马帝国为“小小”的犹太谋取最大限度的发展空间，促成这时期的经济繁荣，其结果体现在他建成的众多建筑上。与改建和扩建哈斯摩乃王朝遗留下来的不同城堡相比，众多新建的圆形剧场（Amphitheater，最经典的例子是罗马斗兽场 / Kolosseum）、剧场（Theater）、竞技场（Hippodrom）、体育场（Stadion）、体育馆（Gymnasion）和市政广场（Agora）都是希腊-罗马文化在犹太的直接展示，及犹太与罗马帝国连接的外在标记。这里按时间顺序介绍大黑落德的几个著名建筑及残暴统治。
大黑落德称王后实施的第一项大型工程，是扩建位于死海西岸的马萨达（Masada），比肩耶路撒冷圣殿和黑落邸墉工程。位于山脊平台上的要塞，初始由哈斯摩乃王朝的约纳堂（请看下文（三））建造。主前40年，他携带家人来此躲避敌手的追捕。从这里，大黑落德启程去罗马，说服安多尼和屋大维来支持他——犹太合法的国王。主前37年登上王位后，他随即着手扩建马萨达（主前37-31年），使其成为日后的避难所。因地势险要，马萨达在那个时代被视为牢不可破。
由北向南俯瞰马萨达 维基百科 / Andrew Shiva CC
大黑落德死后，马萨达成为罗马卫戍部队驻地。66年战争爆发后不久，犹太游击队出其不意地占领了要塞。70年，圣殿被毁后，更多反对罗马统治的游击队成员移居这里，扩建并加固要塞。72年秋，罗马第十军团的4000余名士兵开始围攻马萨达。它的确不负易守难攻盛名，强大的敌人久攻不下，只好在平缓的西面填堆斜坡，好抵达要塞，发动攻击。八个月后，即73年春，罗马军团终于打开城墙的一个缺口，绝望中的游击队成员决定以自杀结束这场抵抗行动，所谓“荣耀地死胜于苟且地活”。他们抽签选出几个人，刺死其他成员，最后自刎。罗马士兵进入要塞后，呈现在眼前的960名已死男女和孩童令他们震惊不已。只有隐藏起来的两个妇女和五个孩童幸免于难，报告了所发生的一切。马萨达因而名声远扬，成为犹太民族争取自由和宁死不屈的象征，持续至今。
此后，大黑落德在耶里哥建造行宫。耶里哥气候温暖宜人，适于过冬，且距耶路撒冷直线距离仅22公里（如走现代的公路约有35公里），紧急时刻他可快速返回。他在主前35年建的第一座宫殿，在主前31年毁于地震。几年后，他在北面的原哈斯摩乃王朝宫殿遗址建造了第二座。约在主前15年，他在旁边建造了一座更大的，即第三座宫殿。直到第一次犹太战争（66-73/74年），这些豪华、舒适的宫殿一直供黑落德家族成员居住使用。
在妻子玛丽雅乃的请求下，大黑落德在主前36年任命她16岁的弟弟阿里斯托布罗（Aristobulos）为大司祭。但在他第一次主持礼仪后，大黑落德让侍者使其溺死在游泳池中，因他视对方为潜在的政治敌手。玛丽雅乃的母亲亚历山德拉（Alexandra）因多次卷入谋杀大黑落德和他姐姐撒罗默（Salome）的行动中，在撒罗默的唆使下，主前29年，大黑落德处死妻子玛丽雅乃，后也将岳母处死，因此陷入深深痛苦中。由玛丽雅乃为其所生之子，也没有逃过他残忍的毒手，理由是他害怕他们为母复仇。由此看出大黑落德的残忍，为稳固自己的政权，可谓穷竭心计。奥古斯都曾说过：“在大黑落德王宫的一头猪都好过他的儿子。我们知道，他是犹太人，不吃猪肉，一头猪可活到一定时限，儿子却都被处死。”
位于圣殿山西北角的安东尼堡垒（Antonia）与大黑落德的其他工程虽无法比肩，但却值得一提。它是防守从北方对耶路撒冷发起攻击的据点，从这里可监视在圣殿发生的事。为向恩主安东尼（Marcus Antonius，主前86-30年，罗马后三巨头之一）致意，他将堡垒以其名称之。政治谋划不但指向此建筑的身世，也可推测出它可能的完工时间。主前31年，安东尼在希腊西海岸的阿克提姆（Actium，坐标：38°55'30.0"N, 20°43'30.0"E，与意大利隔海相望）与屋大维（Gaius Oktavius，主前63-14年，罗马后三巨头之一）的海战中大败，大黑落德便转向后者。这表明，安东尼堡垒最晚在主前31年前建成。直到主前25年，大黑落德在城西新建王宫，安东尼堡垒成为他在耶路撒冷的官邸。大黑落德死后，罗马帝国第十军团驻扎在这里。第一次犹太战争爆发后（66年），起义者放火将其烧毁。70年时，耶路撒冷被占领，战地将领，即后来的皇帝提图斯（Titus，39生/79-81年）下令将其彻底拆毁。因它所处位置无法考古发掘，不能确定安东尼堡垒是大黑落德新建，还是改扩建哈斯摩乃王朝的遗留。
在罗马后三巨头（屋大维、安东尼和雷必达）的权力争斗中（主前43-33年），他借机行事，支持屋大维，也就是后来的奥古斯都反对安东尼。为此，屋大维于主前29年，在位于爱琴海的洛多岛（Rhodos，参考加上15:23和宗21:1，也译为罗德岛）确认他的国王职务。为向屋大维致敬，大黑落德把撒玛黎雅（参考列上16:23-24）改名为塞巴斯特（Sebaste，源于希腊语σεβαστός / Sebastos“至高者”，等同于拉丁语Augustus / 奥古斯都）。大黑落德以出色的外交和实用主义者而闻名，他总是准确地站在胜利者的一方（在前三巨头之争中，站队凯撒；在后三巨头之争中，站队屋大维），实现在犹太称王的目标。
主前25年在犹太发生大饥荒和瘟疫，大黑落德从埃及购粮赈济灾民，并将税赋消减了三分之一，他的行动赢得百姓的赞许。
主前23-12年，大黑落德在耶路撒冷南12公里处建造以自己名字命名的行宫黑落邸墉（Herodeion，坐标：31°39'57.0"N, 35°14'29.0"E，偏西北约5公里是伯利恒，偏西南约2公里是亚毛斯先知的家乡特科亚）。与其他城堡相比，黑落邸墉不是改建或扩建哈斯摩乃王朝的遗留，而是全新的建筑。建在直径63米丘陵上的圆形城堡，人可居住，有四个塔楼，其中一个高于另外三个。城堡内庭院有柱廊、浴池和蓄水池。丘陵脚下还建有供百余人使用的宫殿，及650米长的甬道，作为何用，研究者意见不一：用于竞技，但过于窄小；很可能用于他葬礼时举行隆重游行礼。从设计到材料选用，再到内部装饰，可以看出，大黑落德是一个建筑天才。他生前常到这里休憩、欢乐宴饮，死后长眠于此。他对黑落邸墉的喜爱，没有其他宫殿可比。
黑落邸墉 维基百科 / Asaf T. CC
大黑落德在经济与政治上最重要的建筑成就，是主前22年开始建造的位于地中海边的凯撒勒雅（Caesarea Martima，特拉维夫北50公里，宗10章所讲科尔乃略领洗的地方）及与之相邻的港口（区别于斐理伯的凯撒勒雅 / Caesarea Philippi，坐标：33°14'55.0"N, 35°41'40.0"E）。其重要意义在于，它使犹太与罗马帝国其他港口相连，便于贸易活动，成为对外的“窗口”。大黑落德以凯撒命名此城，为向罗马示忠，及致敬当时的皇帝奥古斯都。海边的凯撒勒雅完全是一座罗马化城市，绝大多数居民是外邦人。管理犹太的罗马总督不驻在宗教氛围浓厚的，可以说无聊的耶路撒冷，而是驻在现代化的海边的凯撒勒雅。判处耶稣死罪的总督班雀·比拉多（Pontius Pilatus，26-36年）自然也驻在这里。繁荣的经济和活跃的贸易吸引犹太人来此定居，两代人后超越外邦人成为多数。
大黑落德对犹太人影响最大的事件，是自主前18年开始的对第二圣殿（主前520-515年）的改建、扩建，和奢华装饰（（二）将对“黑落德圣殿”结构单独介绍）。按照《若望福音》对清洁圣殿的记载，耶稣告诉犹太人，他们拆毁这座建造了四十六年的圣殿，三天内，他要把它重建起来（参考若2:19-20）。耶稣和犹太人讨论圣殿命运的对话约在27/28年，按照路3:1这是耶稣公开传道的时间，持续四十六年的工作还未结束。《巴比伦塔木德》记载：“圣殿如此壮美，是大黑落德为自己所做恶事的忏悔。”
圣殿坐西朝东：中间是圣殿；西北角（右上角是）安东尼堡垒；南面（左下）国王柱廊
维基百科 / Berthold Werner CC
当耶稣和门徒坐在城市东面的橄榄山上谈论圣殿未来的遭遇时，圣殿尽收眼底，读者可以想象它的宏伟与精美（参考谷13:1；路21:5）。《巴比伦塔木德》称赞道：“人说，如果你没见过大黑落德圣殿，就没见过漂亮的建筑。”弗拉维奥·约瑟夫对此有详细的描述：“当你观望圣殿时，它外表不仅带给你视觉冲击，更带给你心灵的震撼。圣殿全部被金箔覆盖，太阳升起时，映射出火焰般的光芒。当你直视时，双目有被灼伤感。”圣殿是用当时建筑常用的米黄色大理石建成，这是耶路撒冷的颜色。“随着年深日久，有些石头的颜色也渐趋转深，风、雨夹带着灰尘，为这些石头雕凿出历史的轮廓。”
耶稣预言的圣殿未来的遭遇，到那时日，没有一块石头留在另一块上而不被拆毁的（参考谷13:2 / 玛24:2 / 路21:6），在耶稣死后不久的确应验。第一次犹太战争（66-73/74年）期间，攻陷耶路撒冷后愤怒的罗马士兵将其及圣殿一并放火烧毁，时在70年。此外，维斯帕先皇帝（Vespasianus，17-79年）下令拆除圣殿、其他建筑和大部分城墙残存，使耶路撒冷成为不可居住之城，彻底根除犹太人谋反的土壤。
3. 继位人争夺战
大黑落德晚年，深受继位人争夺战的困扰。他怀疑第二个妻子玛丽雅乃所生的两个儿子亚历山大罗（Alexandros）和阿里斯托布罗（Aristobulos）不忠，经奥古斯都恩准，在贝鲁特的罗马法庭使二人接受审判，双双被判有罪，于主前7年均被处决。随后，他任命第一个妻子多丽丝（Doris）所生的安提帕特（Antipatros）为王位继承人，因着谋反行为，他也于主前4年被处决。在这期间（主前6年），法利塞党人预言大黑落德的政权即将崩溃，为扼杀反对自己的言论于萌芽，他严厉打击他们。
接着，大黑落德立第四个妻子玛尔塔克（Malthake）所生的安提帕，即耶稣宣道时多次提到的黑落德，为王位继承人。但之后又修改遗嘱，立她所生的阿尔赫劳为犹太国王、安提帕为加里肋亚和约旦河东岸培勒雅（Peræa）的分封候；立第五个妻子克雷欧帕特辣（Kleopatra）所生的斐理伯为哥蓝尼（Gaulanitis）、特辣曷尼（Trachonitis）、巴大乃雅（Batanea）和奥蓝尼（Auranitis）的分封候。此地位于加里肋亚湖以东，犹太人甚少，以外邦人为主。奥古斯都批准大黑落德的遗嘱，即三个儿子分得的领地，但未授予任何人国王头衔。残酷的继位人争夺战源于子嗣众多，家庭成员为了个人利益参与其中。除了王位争夺战，大黑落德家族成员关系混乱，同父异母兄妹同居时有发生（请参考附录“大黑落德妻子及后代”）。
在运用铁腕手段统治犹太33年后，大黑落德死于主前4年。死前，他把犹太有威望的男人召集到耶里哥的竞技场，并下令将门关闭。他计划在自己死时把这些人杀死，给人造成假象，痛哭被杀亲人的家属是在为他的死而悲伤。妹妹撒罗默（Salome）和丈夫却解救了这些被困的人，使他的恶计未能得逞。弗拉维奥·约瑟夫记载，大黑落德在极度痛苦中死去，人们认为这是天主的惩罚。大黑落德对自己的葬礼也作出了详细安排，人们抬着遗体在庄严的游行中穿过黑落邸墉漂亮的甬路，直至陵墓，路两边要站着士兵和奴隶，对他致以最后的敬意。葬礼虽然隆重，但民众却为他的死而欢呼。
除了以上提到的恶行，真正让大黑落德恶名远扬的，是对伯利恒婴孩的残杀（参考玛2:1-12），他也因此成为邪恶的化身及很多剧本的主角。贤士在王宫的问询使人怀疑，大黑落德是否是犹太人合法的统治者（参考玛2:2）。贤士想谒见犹太人真正的国王，看起来，他们走错了地方。自主前五世纪，异星在中东很多地区成为统治者权力的象征。如果异星没有停留在大黑落德王宫上空，就是对他政权的否认。发现被贤士愚弄后，他决定将伯利恒及周围所有两岁及两岁以下的婴儿杀死（参考玛2:16）。无区别杀戮避免了王位潜在挑战者的遗漏，由此看出大黑落德的残暴，他为稳固政权，采取所有可能的措施。他秉持的原则是，“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
（二）大黑落德圣殿
在大黑落德实施的所有工程中，圣殿无疑是最大的。与其说他改建、扩建圣殿，倒不如说重建圣殿。因而，此圣殿被称为“大黑落德圣殿”或“第三圣殿”。大黑落德圣殿不仅指圣殿本身，也包括与之相连的诸多建筑。圣殿平台有15万平方米之大（北面长315米，东面长470米，南面长280米，西长488米），由巨大方石堆砌的围墙环绕。今天，犹太人的至圣圣地“哭墙”就是西围墙。
哭墙，原来圣殿平台的西围墙 维基百科 / Golasso CC
圣殿本身的结构（坐西朝东）没有任何变化。首先是圣所，放着供奉供饼的桌子（参考出25:23-30）、七盏灯台（参考出25:31-39）和乳香坛（参考出30:34-36；咏141:2）。司祭每日出入圣所点灯，每个安息日把供饼放在供桌上（参考肋24:1-9）。里面是至圣所（主前587年圣殿被毁前那里安放约柜），只有大司祭每年在赎罪节可进入一次（参考肋16:1-34）。
圣殿外是“司祭院”，南面是全燔祭坛，北面是宰牲地。司祭院的最前面是一个窄小的“前院”（也许以栅栏隔开，属于司祭院），犹太男人可以进到这里，观看宰牲和全燔祭祭献。出了司祭院是“女人院”，以墙隔开，所有犹太人可进入此院，男人通过三个门再进入前院。
圣殿院外是“外邦人院”，任何人都可进入，耶稣清洁圣殿行动（参考谷11;15-16 / 玛21:12 / 路19:45 / 若2:13-16）应该发生在这里。这里之所以发展成一个集市，一方面，由于约史雅国王（主前640-609年）在主前622年的信仰改革中（参考列下22:3-23:27）把祭献集中在耶路撒冷圣殿（参考申5:1-28，16:1-2），远道而来的朝圣者只能就近购置祭品；另一方面，逾越节、五旬节和帐棚节是朝圣节（参考出23:14-17，34:18、22-24），因着约史雅国王的改革，要来耶路撒冷朝圣；第三方面，由于耶路撒冷没有集市，强大的人流自然形成集市。在靠近南墙的地方，大黑落德建了“国王柱廊”（今阿克萨清真寺的位置）。在靠近东墙的地方建有“撒罗满柱廊”（参考若10:22；宗3:11，5:12），可能在大黑落德之前已有。
按弗拉维奥·约瑟夫的记载，圣殿本身的建筑只耗时一年半，但整体建筑持续至大黑落德的曾孙阿格黎帕二世在位（50-93年）期间。圣殿的建筑，从主前18年开始，至64年时结束，前后持续七十余载。耶路撒冷圣殿建筑规模庞大，那个时期没有一所神殿可与之相比，包括雅典卫城。通过弗拉维奥·约瑟夫的记载可见一斑，当全部工程结束时，18000人失去工作。圣殿在完工两年后，第一次犹太战争便爆发，其命运陷于风雨飘摇的状态。犹太人败亡之际，罗马人将怒火倾泻在耶路撒冷城及圣殿，这座令人惊叹的工程（参考谷13:1）一并被付之一炬。如果它不被维斯帕先皇帝彻底拆除，访客今天哪怕站在残垣断壁前，依然会被震撼。
（三）大黑落德身份之困
这里单独讨论此话题，是为呈现大黑落德的多重身份，他半生受惠于此，也受困于此。大黑落德身份之困包含两个层面：出身层面，他真是犹太人？作为国王，他要不断面对质疑。身份层面，为了需要，他在犹太人和罗马人前随时切换身份。这体现了他深谋远虑，也隐含他人格的分裂。他的投机取巧看似天衣无缝，但裂痕恰恰隐藏其中。
如前文所提，大黑落德是依杜默雅人，自然也是犹太人。问题是，他母亲奎普洛是纳巴泰人，按今天的标准来看，他不是犹太人。此规定要求，只有母亲一方是犹太人，其后代方可承继此身份。不过，这个准则约在二世纪才开始实施。但为正统犹太人而言，他依杜默雅的身份已昭示他血统的不“纯正”，弗拉维奥·约瑟夫称其为“半犹太人”。为表明其出身纯正，大黑落德在犹太人前严格遵守妥拉，如建造圣殿时培训千余名司祭和肋未人为石匠和木匠，以便建造圣殿，普通犹太人不可踏入。大黑落德有权任命或撤销大司祭及保存大司祭礼服，在政治上，他是此职务的掌控者。因不是司祭后代，他从未踏入圣殿，遵守圣与俗的区分。这与哈斯摩乃王朝统治者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们不是司祭后代，但自第二代第二位起义领袖约纳堂（玛塔提雅的五子，主前160-143年）主前152年任大司祭职起（参考加上10:21a），非法占有司祭职，直至主前37年王朝覆灭。这打破了自撒罗满以来八百余年的传统，即只有匝多克后裔才有资格担任大司祭（参考列上1:32-40，2:26-27、35b，4:2）。哈斯摩乃王朝统治者的僭越行为遭到虔诚犹太人的鄙视和拒绝，为人熟知的法利塞便源起于此。
大黑落德也遵守不可制造雕像的戒律（参考出20:4 / 申5:8）。直到现在，在他建造的众多宫殿的马赛克中从未发现人物或动物的图形。这表明，大黑落德严肃遵照犹太法规生活，而不是忌惮引起犹太人的反感，避免动摇王位。大黑落德在昭示自己犹太人身份这件事上莫过于改建、扩建圣殿，他清楚地知道，圣殿是犹太民族和信仰的核心象征。这个超级工程隐含大黑落德的雄心壮志、权力认证和身份表达。
矛盾的是，大黑落德也建造了邪神神殿。弗拉维奥·约瑟夫提到，大黑落德出资重建毁于火灾的洛多岛阿波罗（Apollo）神殿。通过致谢铭刻后世得知，他也参与纳巴泰人的巴耳神殿建设，参与形式也许通过资金资助。此外，还有贝鲁特和提洛的外邦神殿。在自己的领地，但非犹太人居住区，即在撒玛黎雅、海边的凯撒勒雅和班尼亚斯三地建造罗马-奥古斯都（Roma-Augustus）神殿。大黑落德的这些行为看起来荒唐至极，不可理喻，明显有违犹太人信仰；但从他作为罗马帝国的附庸来看，又顺理成章。这些邪神神殿不仅是宗教建筑，也是政治表达。大黑落德建造罗马-奥古斯都神殿的初衷，不是提升对女神罗马和奥古斯都皇帝的崇奉，而是为强化与罗马的关系，彰显对皇帝的忠诚。大黑落德拥有高超的政治手腕，深谙“标志性建筑”隐含的意义，胜过千言万语。
如果说大黑落德建造的邪神神殿有违犹太人信仰，那么，他建造的众多圆形剧场、剧场、竞技场、体育场、体育馆和市政广场实有另外的考量：让犹太融入希腊-罗马生活方式，而不是自绝于世，与帝国主流发展脱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罗马上层痴迷于希腊文化，以说希腊语为荣，在剧场上演希腊剧，将希腊哲学作为罗马精英的必修课。罗马人虽然在军事上赢了希腊人，但在文化上依然被碾压。奥古斯都时期的著名诗人贺拉斯（Quintus Horatius Flaccus，主前65-8年）这样评价道：“Graecia capta ferum victorem cepit et artes intulit agresti Latio”（被战胜的希腊战胜野蛮的胜利者，把艺术带到愚昧的拉齐奥）。作为犹太人，大黑落德深知犹太信仰与希腊-罗马生活方式无法兼容，但他通过这些建筑表达与罗马的连接，并尝试使犹太人拥抱时代主流文明，最好的例子是《希腊七十贤士译本》的诞生。世代生活在埃及的犹太侨民已不再懂希伯来语，因而，主前三世纪中叶，他们决定将旧约圣经翻译为希腊语。新约圣经在罗马帝国统治下写成，但使用的语言依然是希腊语，因拉丁语在一世纪还非主流语言。
大黑落德的身份之困更直接地体现在，为了需要，他在犹太人和罗马人之间切换。按弗拉维奥·约瑟夫记载，主前40年，大黑落德在罗马被授予国王头衔时，参加祭献朱庇特神（Jupiter Capitolinus）的仪式。他的困境是，是否参加类似的活动，或在宴会上吃猪肉。如果他不想羞辱恩主安多尼、屋大维和元老院，那此时犹太人的身份为他便无关紧要。大黑落德随机切换身份的例子不胜枚举。
大黑落德的身份之困可总结如下：他既要做犹太人的国王，又要成为罗马人的朋友。没有犹太人的支持不行，没有罗马人的支持也不行。半生虽如走钢丝，但他凭借高超的政治手腕保持着平衡，避免了各种危机。
（四）总结
大黑落德统治期间，犹太无论在经济上，还是基础建设上，都有长足发展，他足智多谋的运作使犹太在罗马帝国内享有最大限度的自治。大黑落德为这个地区创造了几乎持续一代人的和平，扼杀各种冲突于萌芽中。为稳固政权，他周旋于犹太人、罗马人、希腊人和家庭成员之间，机智地平衡各方利益。大黑落德不仅是杀人如麻的暴君，也是高超的政治家和外交家、充满天赋的建筑家和艺术家。
大黑落德的高压统治及罗马代理人的身份，导致民众严重分化和对立，社会矛盾如即将喷发的火山，偶然事件即可将其引燃。这是第一次（66-73/74年）和第二次（132-135年）犹太战争发生的诱因。造成犹太社会分裂的深层次原因，是大黑落德为讨好罗马推行的希腊-罗马文化及生活方式。色娄苛帝国（主前312-63年）统治时期的政策（主前二世纪中叶）对犹太信仰和生活造成的伤害（参考加上2:41-63），使人们对大黑落德的作为充满抗拒和戒心。他执政期间给社会和信仰造成的深深伤害，成为后来民众起义反抗罗马统治的缘由。
待 续
附录：
一、大黑落德的妻子及后代
1. 与第一个妻子多丽丝（Doris）所生
儿子：安提帕特（Antipatros），主前4年被处决
2. 与来自哈斯摩乃王朝第二个妻子玛丽雅乃（Mariamne）所生
儿子：亚历山大罗（Alexandros），主前7年被处决
儿子：阿里斯托布罗（Aristobulos），主前7年被处决
女儿：萨拉姆珀斯欧（Salampsio）
女儿：奎普洛（Kypros）
儿子：亚历山大（Alexander）
3. 与来自司祭家庭第三个妻子玛丽雅乃（Mariamne）所生
儿子：布托斯（Herodes Boethos），原名黑落德·斐理伯一世（Herodes Philippos I），撒
罗默（Salome）的父亲，是她导致洗者若翰被斩首。
4. 与第四个妻子玛尔塔克（Malthake）所生
儿子：阿尔赫劳（Herodes Archelaos），犹太总督
儿子：安提帕（Herodes Antipas），加里肋亚和培勒雅分封候
女儿：奥伦匹雅（Olympias）
5. 与来自耶路撒冷第五个妻子克利欧帕特辣（Kleopatra）所生
儿子：斐理伯（Herodes Philippos），加里肋亚湖东北地区哥蓝尼（Gaulanitis）、特辣
曷尼（Trachonitis）、巴大乃雅（Batanea）和奥蓝尼（Auranitis）分封候。
儿子：黑落德（Herodes）
6. 与第六个妻子帕拉（Pallas）所生
儿子：法赛尔（Phasael）
7. 与第七个妻子菲德拉（Phaidra）所生
女儿：罗撒乃（Roxane）
8. 与第八个妻子艾尔皮（Elpis）所生
女儿：撒罗默（Salome）
9. 第九个妻子是其堂妹，名字不详。
10. 第十个妻子是其侄女或外甥女，名字不详。
二、大黑落德妻子及后代图表
三、从大黑落德至第二次犹太战争的罗马帝国皇帝列表
罗马皇帝有三个主要御称：凯撒（Caesar），源自前三巨头的最终胜者凯撒，演变为“皇帝”；奥古斯都（Augustus），自屋大维开始使用，意思是“至尊者”；统帅（Imperator）。
前三巨头凯撒、庞培、克拉苏之争（前63-50年）：大黑落德站队凯撒，助其打败庞培。
后三巨头屋大维、安东尼、雷必达之争（前43-33年）：大黑落德首先站队安东尼，主前31年屋大维在阿克提姆海战击败安东尼后，转投前者。
儒略-喀劳狄（Julius-Claudius）王朝：从奥古斯都至尼禄
1. 奥古斯都（前63-后14年）：本名屋大维，凯撒的甥孙及养子，主前27年获得“奥古斯都”尊称，罗马自此由共和制开始帝制。他在位时耶稣基督诞生（参考路2:1）。
2. 提庇留（Tiberius，14-37年）：屋大维养子，他在位时耶稣开始传道（参考路3:1）。
3. 卡里古拉（Caligula，37-41年）
4. 喀劳狄（Claudius，41-54年）：宗11:28提到他
5. 尼禄（Nero，54-68年）：他在位末期第一次犹太战争爆发；罗马发生大火灾，相传由他而放，为能腾出空地建造宫殿；将火灾发生原因嫁祸基督徒，导致首次教难发生，殉道者中包括伯多禄和保禄宗徒。
6. 加尔巴（Galba，68-69年）
弗拉维奥（Flavius）王朝：从维斯帕先至多米提安
7. 维斯帕先（Vespasianus，69-79年）：72年时开始建造斗兽场
8. 提图斯（Titus，79-81年）：维斯帕先之子；第一次犹太战争统帅；80年时斗兽场完工。
9. 多米提安（Domitianus，也译图密善，81-96年）：维斯帕先之子
安多尼（Antonius）王朝：从涅尔瓦至康茂德——罗马帝国政治和经济巅峰时期
10. 涅尔瓦（Nerva，96-98年）
11. 特拉晏（Trajanus，也译图拉真，98-117年）：帝国疆域达至顶峰
12. 哈德良（Hadrianus，117-138年）：第二次犹太战争（132-135年）爆发；罗马的万神殿和天使城堡由他建造。
13. 庇护（Antonius Pius，138-161年）
14. 奥莱利（Marcus Aurelius，161-180年）：斯多噶学派（Stoicism）的著名代表人物，有“哲人皇帝”之美誉，著有《沉思录》。
15. 康茂德（Commodus，180-192年）：统治残暴不得人心，罗马帝国开始走向衰落。
投稿邮箱：tougao@kenahan.com (详情点击)
